路途

路途

坐沒空調巴士的硬座
行走鬆散的碰撞聲
遺忘的陳舊的回聲
英女皇的側面滑下
發出的鈴鐺　鈴鐺
不為意那是一種
時代曲的調子
席散了依然
帶著微笑，一路翻滾下去

冷空氣凝固
就在上層，喧囂的質感－－
無法釐清的人語聲、孩子的歌聲、鼻息
呼出，反鎖
在空氣中流動、四散
我記得的風，總是迎面
而窗關上了
總有另一種風在對頭吹不斷
－－常態

路經天秤高懸的工地
拆毀中建立的
將來的將來
一隻大鷹曾每日盤旋
在過去
在摩天大樓的前身

曾經的曾經
天空中的鳥
早已漸失飛翔的勇氣
在我身旁低飛，低鳴
當時我不明白老去的意義
只追問為何、為何
「將來你便會知道」
──這是我知道的過去

經過舊時的母校
懸著一列一列彩旗
這天是二十六週年紀念
不多不少，我擁有了其中的七年
車行，沒有停站
身後一座背光的校舍

廢置村屋的一面牆
油上了塗鴉──
五光十色人生的象徵物

公園的一個角落
比從前有更多更多的
離鄉的家傭
在偶而相聚中
找尋故鄉的質感

長大後，我問自己──
為何生活在這裡
原來都不必問
都應該滿足了
這裡是出生地、成長地
我活出來
一個完整的自身

想著想著，車走到終站

2009年12月6日

《秋螢》復活號第七十九期，第29-30頁，2010年1月15日

兔仔、貓仔

無聊時，
用電話的「小畫家」畫的
兔仔+貓仔粗製品
現用作個人頭像

浮城日誌

浮城日誌

人已去，樓已空
僅剩下糾纏不去的話語──
卡式帶音節斷斷續續
回響著，不確定的約定

在心中。一絲微涼
此際，在街角悄悄到臨
的冷風，吹起
一個陌生的側影，街頭佇立的
似曾相識

而那離去的曾經說過
「我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沒有例外，我知道
我也不例外。

初到浮城的
只懂默默守候，忠誠地
相信只有回憶在
則人不去，樓不空
除了等待，然後不作他想
在想卡式帶的約定，等待未來－－

心不在。
從此忘掉，一切漂浮不定。

2009年11月10日

《香港作家》雙月刊2010年第1期，第11頁，2010年1月1日
http://www.hongkongwriters.hk/node/576

解咒

解咒

自從你
把刻意強化的笑容放進我衣襟
從此我決定讓指尖停
留
在你衣領的缺角
若有所失的游走

觸碰最私己的時計
那是當天的三時三十六分
六分鐘過後
回憶給勉勉強強堆砌起
一座中古時期
耐人尋味的古壘
情感，過度詮釋
而我們分別是
城池上的公主
和橋樑的騎士

曾經，你利用一株玫瑰
──被染成紅色的情花
把我攫取

灰色的被窩
囚禁彩色的靈魂
情花之毒發作時
不可收拾
你終於不顧而去
留下一場獨個兒無從執拾的殘局

我下起禁令
圍堵團團的光
讓所有的回憶，以夢的方式
從灰白的旋渦裡自然
自然流走
自然
流乾

汗水是解咒的藥引
好讓我
遺忘
那齣陳舊劇目

2009年7月30日

《80s Renaissance》第四期，第35頁， 2009年11月

余光中〈芝加哥〉

芝加哥

新大陸的大蜘蛛雄踞在
密網的中央，吞食著天文數字的小昆蟲，
且消化之以它的毒液。
而我撲進去，我落入網裡
一只來自亞熱帶的
難以消化的
金甲蟲。

文明的群獸，摩天大樓壓我們
以立體的冷淡，以陰險的幾何圖形
壓我，以數字後面的許多零
壓我，壓我，但壓不斷
飄逸於異鄉人的灰目中的
西望的地平線。

迷路於鋼的大峽谷中，日落得更早
（他要赴南中國海黎明的野宴）
鐘樓的指揮杖挑起了黃昏的序曲，
幽渺地，自藍得傷心的密根歇底沏。

爵士樂拂來時，街燈簇簇地開了。
色斯風打著滾，瘋狂的世紀構發了
罪惡在成熟，夜總會裡有蛇和夏娃，
而黑人貓叫著，將上帝溺死在杯裡。

而歷史的禁地，嚴肅的藝術館前，
巨壁上的波斯人在守夜
盲目的石獅子在守夜，
檻樓的時代逡巡著，不敢踏上它，
高高的石級。
而十九世紀在醒著，文藝復興在醒著，
德拉克魯瓦在醒著，羅丹在醒著，
許多靈魂在失眠著，耳語著，聽著，
聽著
門外，二十世紀崩潰的喧囂。

1958